政商跨界的迷思:马斯克的“伊卡洛斯困境”

*ST阿继 漫画 2025-04-03 4 0

奥古斯都时代的罗马诗人奥维德(Publius Ovidius Naso)在其《变形记》(Metamorphoseon libri)一书中关于伊卡洛斯坠海的神话故事古往今来令人津津乐道。建筑大师代达罗斯(Daedalus)与其子伊卡洛斯(Icarus)因触怒米诺斯国王,被囚禁在克里特岛。为从克里特岛逃走,代达罗斯用蜡和羽毛各为自己与儿子建造了一对翅膀,从空路逃离。临行前他嘱咐儿子:“如果飞得太低,海水沾湿羽翼会变得沉重,你就会被拽进海里;要是飞得太高,翅膀上的羽毛会因靠近太阳而着火。”但是伊卡洛斯在借助羽翼腾空后便忘乎所以般地直冲云霄,结果在太阳的照射下羽翼散落、坠海而亡。这个故事的寓意很简单:傲慢可能致命。

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当然不想成为伊卡洛斯,他可能也从未将自己代入过这个角色。毕竟,特斯拉(Tesla)、SpaceX、OpenAI所取得的巨大成功以及被特朗普(Donald Trump)总统特别委任的经历,几乎使所有人都没有理由相信,这位如日中天的政商强人会跌倒。但正如伊卡洛斯的隐喻所暗示的那样,“强大事物”的背后往往危机四伏,“远大目标”可能使人无视眼前的暗沟。伊卡洛斯的翅膀令人腾空,亦使其坠亡。没有任何从政经历的马斯克,试图大刀阔斧地推动美国政治体制改革——他能够在政商跨界之路上顺风顺水下去吗?当然,可能有人会如此回应:同为政治素人与商人出身的特朗普都能二度当选总统,人们凭什么不能相信马斯克会成功?

勃鲁盖尔《伊卡洛斯陨落的风景》

一、壮志凌云的马斯克,正在飞向政治天空

与传统美国式成功叙事一样,马斯克并非出生于美国的在地居民。在转学至宾夕法尼亚大学前,他在南非首都比勒陀利亚(Pretoria)度过了自己的童年与少年时光。取得经济学与物理学学士学位后,马斯克取消了前往斯坦福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的计划,转而投身互联网行业。从那时开始,他的事业直线上升。从线上支付平台领头羊PayPal的联合创始人、再到创办特斯拉、SpaceX、OpenAI和收购推特(Twitter,现名称为X),马斯克不仅能够预见世界发展趋势,更是在多领域创新并取得世界性成就,构建出一个横跨电动车、航天、人工智能等多元化的商业帝国。在2025年的《福布斯》(Forbes)全球富豪排行榜中,马斯克以约4212亿美元的身价断档排名第一。商业上的巨大成就,已经让马斯克在全球无人能出其右,而支撑他高飞的翅膀,无疑远比伊卡洛斯的强而有力。曾有人总结,马斯克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一点在于他大胆的设想。他想改革汽车行业,殖民火星,在真空隧道中建造超快列车,颠覆太阳能和电池产业,把AI整合到人脑中......

不过现如今马斯克进军政界并获特朗普重用一事,大概也是美国民众未曾预想到的。毕竟长久以来,马斯克并未在政治光谱中展现出明显的站队倾向,政治捐款上也强调雨露均沾,甚至还在奥巴马执政时期与彼时的联邦政府达成多项合作协议,也并未和共和党交织过多。而在2020年美国大选中,尽管彼时特朗普对其百般示好,马斯克也依然保持中立。2022年马斯克收购推特前,特朗普还曾称呼他为“另一个扯淡艺术家”;而马斯克则在2023年予以反击:“特朗普可能是世界上最会胡说八道的人之一。”但在去年的美国大选中,马斯克却丝毫不掩饰对于特朗普的支持。除开对特朗普提供直接的巨额政治献金外,他更是不惜“以钱换票”,譬如承诺由他创建的America PAC,每天会随机向签署由他发起的请愿书的注册选民发放100万美元的巨额奖金。在特朗普再度当选美国总统后,他也丝毫不掩饰对马斯克的喜爱,并在今年1月20日正式透过行政令任命马斯克为由其构想并命名的政府效率部(Department of Government Efficiency,下文简称DOGE)的领导人(不过,马斯克的领导人身份至今仍模糊不清),以对联邦技术与软件进行现代化改造,实现政府效率与生产力的最大化。在2月26日于白宫首次举行的内阁会议上,特朗普直接放出狠话:“在座的如果有人对马斯克不满意,我们就把他扔出去。”

在特朗普的极力支持下,马斯克不改其尝试改变世界的雄心,试图将其在商界的成功移植到政治领域。他坚信自己能突破传统政治束缚来削减政府开支、提升行政效率,从而开辟出一条建设高效政府的新路径。截至目前,马斯克已暂停了数十亿美元的支出,并解雇了数千名科学家、监管人员和其他政府工作人员。在2月份保守派政治行动会议上亮出电锯时,马斯克对支持者们喊道:“这是用来砍伐官僚机构的电锯。电锯!”短短2个月,在这片新开辟的领域中,他已经前行得足够“远”,抑或是飞得足够“高”了。

二、跨界出击会蜡翼消融吗?

特朗普和马斯克的组合曾在社交媒体上被誉为“效率革命的引擎”,但现实却迅速证明了政治领域的复杂性远超预期。马斯克试图用硅谷速度改革华盛顿体系的努力,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结构性阻力。

企业往往可以凭借“高效、结果导向、成本控制”的能力脱颖而出。但政治的底层逻辑不同:它是一套通过程序、妥协与合法性构建的社会治理系统。马斯克的改革措施延续了其在特斯拉与SpaceX的风格:先砍人、后重组,再谈优化。2025年1月起,他推动解散教育部与商务部部分下属机构,冻结包括气候研究、社区发展等31个项目,实施超过19000人的联邦裁员计划。路透社统计指出,这是近30年来美国最大规模的政府职位削减。

此次改革涉及的公务员体系中,有超35%的岗位属于退伍军人、少数族裔或联邦保护群体。粗暴的裁撤不仅引发工会抗议,也激怒了多个州的议员。不到三个月,全国已有22个州爆发公务员抗议潮。联邦政府雇员工会(AFGE)在3月发布数据:已有超过3700起岗位裁撤诉讼进入初步程序审查。 尤其是得克萨斯与加州两州,因区域项目被裁减引发地方法院干预。与此同时,效率提升几乎没有如预期那般显现。据《金融时报》援引联邦预算局(CBO)初步数据,2025年第一季度行政开支同比下降仅2.1%,远低于预期的8%目标。多个部门因岗位空缺与信息系统更新滞后,事务平均办理周期延长了17%。部分程序外包给私营承包商也引发争议:多项合同被指成本高于原始编制,且缺乏透明度。例如住房援助申请外包系统在2月宕机两次,造成约28万户家庭援助延迟。

马斯克的改革所暴露出的并非“执行”问题,而是对政治本质的误解。企业可以为目标“牺牲过程”,而政治恰恰是对过程的执着——它是合法性、参与感与公共价值的具体体现。历史上已有多起类似案例:卡莉·菲奥莉娜在惠普推行裁员策略成功,却在2016年共和党初选中因“强硬管理形象”败退;特朗普2017年的“去监管化”改革也在FDA、EPA等机构内部造成信任危机,导致疫情初期联邦响应体系运转迟缓。

马斯克2025年的政治冒险无疑重演了这一幕。他没有改变治理架构,只是将企业手术刀带入一个无法全凭效率衡量的系统。结果是,改革陷入瘫痪,士气下降,政策合法性被反复质疑。马斯克曾说:“如果能用代码改造火箭系统,那就能改造政府。”但问题是,政府不是火箭。它不需要冲得更快,而更需要保持平稳。一个程序错误可能只是产品更新的问题,但一个治理错误,可能撼动的是社会结构本身。“蜡翼”这个比喻不再是神话式的浪漫li隐喻,而成为现实政治中的准确写照:飞得再高,如果误判了气流与热源,最终也难免坠落。

三、坠落之危:政商失衡下的两难抉择

马斯克试图在政治场域复制他在商业世界的成功,但代价正在显现。2024年,特斯拉在北美市场的季度市占率首次被福特Mach-E拉平;而在欧洲市场,比亚迪的销量已连续两个季度反超特斯拉,成为电动车细分领域的新领导者。特斯拉内部高管在去年年底的一次闭门会议上坦言,马斯克“长期缺席战略讨论”,多个决策延误或摇摆,直接影响了产品迭代节奏。与此同时,SpaceX错过了两次关键商业发射窗口,其中一次导致洛克希德-马丁提前锁定与日本JAXA的多年独家协议。

企业端的疲态,与政治战场的反弹相互交织。马斯克主导下的联邦精简计划不仅被外界批评为“冷冰冰的数字游戏”,在政府内部也陷入制度性梗阻。除去传统利益集团的反对,更严重的问题在于,中层管理层大量流失后,原有的指令传递和反馈机制近乎瘫痪。多位政府承包商向《华尔街日报》透露,合同谈判周期拉长了30%以上,项目执行流于停滞。监管领域同样出现真空,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在2025年第二季度被迫推迟三项跨行业调查,因为相关人手短缺到无法组织完整小组。

民意反应同样迅速。皮尤研究中心2024年中期的一份报告指出,公众对于“科技巨头主导政策制定”的信任度在两年内下降了大约9个百分点,从2022年的49%下降到2024年的40%。根据近期公布的SSRS民调结果,马斯克在美国公众中的形象已明显滑落。53%的受访者表示对他持负面看法,仅有35%的人表达正面评价,另有9%表示没有明确意见,2%坦言“从未听说过”他。更具警示意义的是,公众对于他主导政治改革的能力,信心普遍不足。62%的美国成年人认为他缺乏足够经验来推动政府变革,61%的人质疑他是否具备恰当的判断力。共和党内部开始出现对马斯克策略的公开反思,众议院自由核心小组负责人在一次电视采访中直言:“商业的短周期打法,放进政府,结果就是系统性溃败。”

这种“双线崩溃”并非没有前车之鉴。2000年,意大利时任总理贝鲁斯科尼试图用企业治理逻辑改造公共部门,大规模削减预算和部门重组后,公共服务瘫痪,地方政府陷入财政赤字泥潭,最终提前解散内阁。2010年,英国的“紧缩财政”政策虽然短期内降低了赤字,但带来了医疗体系供需失衡和教育资源断层,直接导致执政党在地方选举中惨败。

马斯克正在面对同样的双重困境。如果继续推进改革,政治系统的反噬将愈发严重,随之而来的将是制度性失灵和选民离心。如果选择回归商业,他需要面对投资者的质疑和政治信誉的坍塌。这不是一个可由临场调整解决的问题,而是模式本身的矛盾。硅谷的速度和绝对控制权,在商业世界是优势,但在公共治理体系中,恰恰是危险源。此刻,无论转身还是继续前行,马斯克都将面临损失。对于美国来说,这场失败试验的代价,是政商边界规则被撕裂之后留下的混乱。而对于马斯克本人而言,这可能是职业生涯中唯一无法通过技术或资金补救的坠落。

结语:马斯克冲击波将如何撕裂美国社会?

“马斯克冲击”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个坐标。他所代表的,是科技资本与政治权力试图合流时的系统性风险。当企业式治理逻辑脱离市场约束,进入公共领域,问题不仅仅体现在适用性上,而是发生了根本性冲突。效率可以牺牲过程,但治理必须尊重程序;企业追求利润最大化,国家需要平衡多元利益。这种矛盾一旦在高位放大,带来的就是制度性紊乱。马斯克的个人困境只是表象,真正需要思考的,是美国治理体系内部对“企业化解决方案”的路径依赖。过去五年,美国联邦政府对私营外包的依赖大幅增长。2024年,联邦外包支出同比上涨11%,多个关键职能部门被迫将核心事务转交商业承包商,而监管和问责远跟不上,最终带来风险的累积。马斯克的模式——以数字指标压制程序,以“高效”取代协商——本质上正是当前政府管理中“企业化倾向”的极端版本。短期内看似锐利,长期必然失衡。从监管放松到外包依赖,从用技术优化社会问题到用资本干预政策,美国已经多次在短期收益与长期代价之间摇摆。

美国社会今天面临的分裂与失序,与此高度相似。政策决策越来越受制于资金与数据模型,而非公共意志。地方治理已经出现警示。2024年,阿肯色州因教育预算削减引发数月示威,田纳西州因公共医疗资源紧缩被迫重新修订财政计划。联邦层面继续下探,地方社会则不断积累反作用力,最终冲击回到国家政治中心。

当前马斯克的困境,为这种趋势划下了一道醒目的红线。技术和资本可以成为工具,但无法成为规则制定者。任何试图让算法和效率逻辑取代协商、制衡与公共参与的冲动,最终都会反噬制度本身。当前,美国政治体系已经出现政策制定层对基层反馈机制的钝化,政策由资本逻辑和短期数据驱动,而非建立在广泛共识和公众授权之上。这种模式如若延续下去,美国社会撕裂只会加剧,公共信任将持续流失。马斯克不是唯一正在深陷泥潭的精英,但他是最典型的案例。他证明了一点:商业奇迹无法简单平移到治理系统之中。一个忽视边界、低估平衡、放弃协商的体系,不论起点多高,结局可能都难逃坠落。美国当下的混乱,不只是政策选择问题,而是治理思维路径滑向危险边界的结果。当资本与技术被赋予超越政治程序的地位,民主制度本身便开始走向脆弱。这是马斯克的教训,也是整个体系的警告。

参考文献:

https://www.bbc.com/zhongwen/simp/business-55587064

https://www.whitehouse.gov/presidential-actions/2025/01/establishing-and-implementing-the-presidents-department-of-government-efficiency/

https://www.nytimes.com/2025/03/05/opinion/musk-useless-spending-cuts-doge.html

https://www.ft.com/content/a2cbb4e6-c0d8-49ee-84db-a708fdfb7c52

https://www.nytimes.com/2024/11/22/us/politics/elon-musk-trump.html?searchResultPosition=2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technology/interactive/2025/elon-musk-business-government-contracts-funding/?itid=sr_1_2c0e67da-c236-45c5-9a19-1bc71a933ac2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business/2025/03/16/elon-musk-tesla-trump-sales-republicans/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podcasts/post-reports/dems-shutdown-discord-a-tariff-backlash-and-elon-mu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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