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的硝烟|举白旗的白将军

金丰投资 花卉 2025-04-02 2 0

英国人的霸权本来是建立在优越的科技和组织上的。因为多数亚洲人相信英国人天生优越的神话,并以为要向英国人挑战是不明智和枉费心机的,使这种霸权得到了进一步的巩固。现在,竟然有一个亚洲民族敢于抗拒英国人,并粉碎了上面所说的神话。可没想到的是,日本人以征服者的姿态对英国人称王称霸后,却对同属的亚洲人展示出他们比英国人更加残暴、蛮横、不义和凶狠的那一面。——李光耀

一、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日本兵

1942年2月14日,西方的情人节,农历巳蛇年的除夕夜,新加坡直落古楼一栋砖木结构的大浮脚楼,莱佛士学院二年级学生哈里·李悄悄从后门探出身来,沿着巷子往儿时玩耍的海边渔村走去。他出门还不到20米,猛地撞见了两个穿着军服的人。两人面貌丑陋,身材矮壮,上了刺刀的步枪跟持枪者一比,长得有些突兀。他们军服是暗褐色的,与英军的绿色军服差异明显。两人都打着绑腿,穿着大脚趾和其他脚趾隔开的胶底抓地靴。最古怪的是他们戴的鸭舌军帽,帽子后面还缝着两块开叉的小披风,像日式门帘一样遮住了脖颈。这是哈里·李第一次看到了活生生的日本兵。他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顿时冷汗直冒、面色煞白。好在日本兵忙着去搜寻逃跑的英军,居然放过了已经吓傻的学生仔。

捡回一条命的学生仔,是后来的新加坡国父李光耀。哈里,是祖父李云龙给他取的英文名字。那个年代,在英属海峡殖民地首府新加坡,家境殷实的华人家庭一般都会给孩子取个英文名字。这反映了当地华人某种复杂而微妙的心态。在多宗教、多民族杂处的新马地区,华人既不是英国殖民者,天然享有特权;也不是马来原住民,处处追求特权。华人的待遇属实难称优厚,却依然靠自身的聪明和勤奋过上不错的日子。而英国人纵有种种不是,可他们的存在,对华人来说至少是安全上的保障。

少年李光耀

这份保障或者说是信心,在李光耀撞上日本兵的那一刻彻底破灭了。

其实,信心的松动始于更早一些的时候。那是1941年12月8日凌晨四点,还在莱佛士学院宿舍里酣睡的李光耀,突然被一阵剧烈的爆炸声震醒。殃及37个国家、15亿人口,双方总动员兵力超6000万的太平洋战争暴发。呆坐在床上的他还做不出如此宏观的概括,当时的他只是历史进程中的一个点,渺小而茫然。

12月8日,李光耀一整天都是在茫然中度过的,莱佛士学院内则炸开了锅,学生们是热锅上的蚂蚁。来自马来半岛内地的同学,准备赶火车回老家以躲避战乱。大难避于野嘛,毕竟城市太招轰炸机的喜欢。大家都感到难以置信——日本人怎么会昏头到敢对英国人动手?

12月9日,新加坡主流的英文报纸《海峡时报》,刊发了日本飞机轰炸新加坡的消息。报道显然受到了殖民政府的新闻检查,字里行间有一种流水账式的轻描淡写:市中心牛车水一带遭日机轰炸,死60人,伤130人。实际情况要比官样文章严重很多,挨炸的不仅是牛车水,樟宜海军基地和登加空军基地都遭空袭。新加坡被空袭前一个半小时,日军开始在泰国南部的宋卡、北大年和马来亚北部的哥打巴鲁登陆。他们迅速控制克拉地峡一带,并在马来半岛上自北向南推进,回老家躲避战乱的同学们有福了。

12月10日,更坏的消息传来。“威尔士亲王”号战列舰和“反击”号战列巡洋舰,在关丹附近海域被日本鱼雷机炸沉。英国皇家海军840人阵亡,远东舰队元气大伤,舰队司令汤姆·菲利普斯殉舰身亡。“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从抵达新加坡到没入海底,前后八天。当初丘吉尔派两艘巨舰来远东,摆明了要将新加坡打造成“东方直布罗陀”的决心。新加坡人甚至有些洋洋得意,首相对新加坡的防御貌似比伦敦还上心,还能出什么岔子?如今,两艘巨舰成了首相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

巨舰被炸沉后没几天,莱佛士学院被殖民政府征用,改建为一所疗养院,用于收容关丹海战中伤势轻微的水兵。对莱佛士学院的改建可谓物尽其用,学校已经停课,学生们也各散东西。李光耀由于是本地人,报名参加了疗养院的志愿服务队。坐在走廊的围栏上,看着物是人非的校园,他觉得有些恍惚,有些说不出来的不踏实,咦,自从12月8日凌晨的轰炸之后,日本飞机光顾的次数并不算多,有些天完全听不到爆炸声,莫非日本人把新加坡给忘了?

怎么可能?不久,英军在马来亚作战失利的消息不断传来。如果觉得“失利”太过含蓄,不妨直说吧,英军简直是溃不成军、土崩瓦解,他们在马来半岛上夺路狂奔,日军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穷追猛打。越来越多的平民通过新柔长堤逃往新加坡,先是白人种植园主、公务员、商人和他们的家属,接着是有些权势和地位的亚洲人。李光耀的父亲李进坤也从马来亚赶了回来,他是壳牌石油公司的雇员,担任巴株巴辖油库的监督。当越来越多士气低落、无心恋战的英澳士兵出现在新加坡的街头,人们明白形势不妙,俄罗斯方块垒到了最顶上的那一行。

1942年1月底,整个马来半岛失守。那些骑着脚踏车,穿过橡胶园和甘蔗地的日军士兵,终于可以隔着柔佛海峡眺望退潮时不到600平方公里的小岛了。它是英帝国在东南亚的心脏,扼守亚、非、澳海上交通的咽喉,现在它成了没有躯体的心脏。当然,日军可不只是眺望,他们给弹丸之地上了足够的强度。新山的日军大炮以接近平射的角度对新加坡发起攻击,期待中的日本轰炸机也频频出没于城市上空,流血和死亡变得司空见惯,失败主义的情绪弥漫在人群中。

1月31日,李光耀在莱佛士学院行政楼执勤,院长戴尔教授绕过墙角朝他走来,准备去自己的办公室。双方正要打招呼,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传来,学院的校园里落下了炸弹,师生二人都吓得目瞪口呆。学生脱口而出:“英帝国的末日到了。”老师倒也没有生气,也没反驳,脸上挂着苦笑,扭头继续前行。当日,所有的英军部队都从柔佛撤回了新加坡。皇家工兵在新柔长堤上炸开了一道60米宽的豁口,“东方直布罗陀”要作困兽之斗了。

2月8日,日军在新加坡岛西北部登陆,英军向市中心退却并接管了莱佛士学院,志愿服务队解散。李光耀回到偏远一些的直落古楼,与父母和外公团聚。此后几天,一家人躲在浮脚楼里,通过枪炮声的远近和疏密来猜测战事的发展。楼外的世界是一个巨大盲盒,楼里的人将被迫去承受祸福难料的命运。直到农历巳蛇年的除夕夜,趁着附近的枪炮声稍有停歇,李光耀从浮脚楼的后门探出身来,于是答案揭晓。

第二天,2月15日,农历大年初一,新加坡华人最盛大的节日,却没有福字、没有春联、没有灯笼、没有新衣、没有美食,只有市中心的大炮声响彻云霄。1942年春节,是华人自1819年移居新加坡以来最暗淡的日子。初一晚上八点半,枪炮声戛然而止。消息传来,英军投降了。

投降的英军

二、白思华中将完全不像是一个战士

2月14日,在爪哇养伤的英军远东战区司令阿奇博尔德·韦维尔,收到了马来亚英军司令阿瑟·珀西瓦尔的电报:“目前,新加坡全市处在日军野战炮的射击范围内。我们面临着缺水缺粮的威胁。参战的部队都已非常疲劳,不但无法抵御猛烈的攻击,也无力组织反击,哪怕做做样子都不行。根据现在的情况,抵抗未必能持续一两天。基层军官们认为,为了拖延时间,在人口密集的市中心同日军进行巷战,让新加坡市蒙受更大的损失和惨痛的伤亡,是因小失大。无论部队还是老百姓,都没必要流更多的血。希望您重视我的建议,赋予我更大的自主权。”

阿瑟·珀西瓦尔,新马华人恐怕更熟悉他的中文名字:白思华。“白思华”最早叫响是在1936年,那一年他被任命为马来亚英军参谋长。人们为了讨好他,曾作了很不恰当的比喻,称他为“淡马锡白起”。事后看,当初的吹捧无异于诅咒。“淡马锡白起”向韦维尔请求赋予的自主权,是投降的自主权。新加坡安全的保障者,决定将自己和他守护的城市交给脑袋后面挂两块破布的家伙。

不消说,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一个痛苦的决定,一个迫不得已的决定。呵呵,所有投降前的内心戏,剧情都高度雷同。白思华给韦维尔发报之前,已与海峡殖民地总督托马斯进行了沟通,军政两位主官交谈的关键词是“大势已去”:新加坡市遭日军铁壁合围,汽油、弹药和急救用品都将耗尽。有100万人拥挤在市中心八平方公里范围内,街道上尸体横陈,无法入葬。更危险的是,城市淡水的供给接近枯竭,万一有疫病爆发,简直是人间地狱。

一个白起时代的人就懂的道理,守城作战最大的危机是供水危机。新加坡的供水危机,肇始于1942年1月31日的大撤退。皇家工兵受命在新柔长堤上炸开一个口子,负责操作的几个印度裔士兵毛手毛脚,没控制好爆破的当量和位置,炸断了从柔佛向新加坡输送淡水的管道。原本想堵住日军追击的道路,没想到却自断了生路。

放眼马来亚战场,13万英军被四万日军一路追打,怎么说都是世界军事史上一段虐恋的佳话。从表面上看,白思华无疑拿着“一把好牌打得稀烂”的剧本。不过往深了想,人们的评价或许会公允一些,或许,白思华握着的只是貌似一把好牌。驻防新马地区的英军虽多,一线主力部队只有四万,四万人中又多半属于二三流的殖民地士兵,士兵各怀心思、战意寡淡。一群三心二意的士兵,在没有空中掩护的情况下,如何应对武士道傍身的虎狼之师?是的,在马来亚战场上,英军是没有制空权的。倒不是说英军没有飞机,而是英军飞机机型落后,航程有限,速度缓慢,在身轻如燕的零式战斗机面前都是待宰的羔羊。没有制空权,自然也就没有了制海权。“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沉没后,马来半岛东侧海岸成为日军闲庭信步的沙滩。

谁都看得出,英军几无胜算。问题是,输也有不同的输法。死战不退,弹尽人亡,是一种输法,叫壮烈。不到70天,一泻千里,也是一种输法,是脆败。在日不落帝国的光环下,白思华将军该掬一把羞惭的泪。

平心而论,在英军的高级将领中,白思华算是风评相当不错的一位。他完整经历过一战,二战初期也曾紧急调回欧洲同德军交手。在敦刻尔克大撤退中,他展现出高超的组织能力。1941年4月,他升任马来亚英军总司令,丘吉尔看重的正是他丰富的履历,以及对东南亚事务的熟悉。白思华性格冷静、理智,思维缜密,具有极强的前瞻性。要论不足,就是他把自己性格的优点无限放大了,放大到极端的地步。他想必是墨菲定律的虔诚信奉者,呃,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可能会发生,结果就必然会发生。世间万物,没有最糟,只有更糟。他若是一位棋手,肯定是走一步算十步的类型。然而他在算尽所有的变化后,发现自己走第一步时就该推枰认输。

谨慎有余、胆识不足的白思华

白思华指挥的马来亚战役,就是一盘从第一步起就想推枰认输的大棋。放弃进攻、消极防御、不断撤退,心理预期由此自我实现。他漏算的一步是,撤退乃加速度极高的驾乘体验,任何一片雪花都能策动一次雪崩。从哥打巴鲁到柔佛,随处可见英军士兵逃跑的背影,直至8.5万残兵蜷缩在新加坡市中心。如此有画面感的一幕,让人想起被鬣狗围猎的野牛,庞大的身躯瑟瑟发抖。

种种迹象表明,有一件事给了白思华最大的刺激。2月14日中午,日军占领亚历山大野战医院,他们在医院内进行了无差别屠杀,320名医护人员和士兵遇难,其中包括一些还在手术台上缝针的伤员。白思华听闻此事,习惯性地倒了一杯威士忌。他呷了一小口,没能压住惊,脑海中却闪现出更多不祥的念头。日军在香港赤柱半岛烧杀淫掠的暴行,在英联邦世界引起了普遍的恐慌。报纸上描述的骇人场景,经常失足闯入白思华的梦里。他已经不想再搭理韦维尔含糊其辞的回复了。

2月15日上午,白思华在福康宁山的地下指挥室召开军事会议,讨论的内容只有一个:战还是降?众将士无一人支持继续作战。会后,白思华命令销毁机密文件、军事密码和库存武器。作为政务主官,总督托马斯的手脚要更快些,几天前他就命人毁坏了广播电台的设备,烧掉了500万海峡元纸币,150万瓶洋酒被倾倒入下水道。

当日下午两点,白思华的参谋长纽毕根带着他的亲笔信前往日军阵地,交涉停战事宜。胜利者的答复不容讨价还价:不是停战,而是投降。必须由白思华亲自来谈,谈判地点由日方指定。

白思华(右二)率领随从向日军投降,举白旗者是参谋长纽毕根

下午五点,白思华率领随从打着白旗,在日军情报参谋杉田一次陪同下,来到了日方指定的谈判地点——武吉知马公路北侧的福特汽车厂。哦,请给我们的将军留些体面吧,严格说亲手举着白旗的是他的参谋长纽毕根。白思华带着残存的体面,来面见他宿命的对手、日本第25军司令官山下奉文。在谈判桌落座的一瞬间,残留的体面也荡然无存。白将军眼中的山下将军,身材肥硕,理着平头,小胡子用黑色发蜡染过,身着笔挺的陆军中将服,胸前佩着勋章绶带,背后站着一群手执笔记本的战地记者。山下将军眼中的白将军,骨瘦如柴,疲惫不堪,双眼布满血丝,脸颊不自觉地抽搐着,紧张和不安表露无遗。

几个月后,李光耀在美芝路戏院观看了日本人拍摄的谈判纪录片。他在回忆录写道:“白思华中将完全不像是一个战士。”

还是回到福特汽车厂的谈判桌,不,这更像是审判席,山下将军在对白将军进行霸凌——

山下奉文:我军只讨论你们投降的事宜,其他免谈。

白思华:投降前是不是还有些细节需要敲定?

山下奉文:别扯其他的,条件由我们来开,否则我们准备进攻了。

白思华:能不能明天上午再进行谈判?

山下奉文瞧着桌子,提高嗓门:不行。没什么可讨论的。你们到底投降还是不投降,明确点,是Yes还是No?

白思华满脸通红,低声嗫嚅:Yes,我同意。

福特汽车厂谈判现场

晚上八点半,海峡殖民地总督府的米字旗降下,膏药旗升起。新加坡沦陷。

得知消息的丘吉尔痛心疾首,他说:“英国历史上最深重的灾难,规模最大的投降,就发生在新加坡。”首相说得没错,1942年2月15日算得上是大英的黑道日,8.5万英军齐解甲,等待这群男儿的是日军战俘营。

引领男儿们投降的白思华,也将走向战俘营。他是将军,待遇要好很多。他没被送到泰国去修“死亡铁路”,而是被秘密囚禁于吉林辽源的盟军高级战俘营。1945年8月19日,在美军“火烈鸟行动”小组人员的营救下,白思华重获自由。十几天后,也就是9月2日,销魂的反转来了。白将军作为战胜国代表,参加了在“密苏里”号战列舰上举行的日本投降书签字仪式。死硬的悲观主义者,该如何品评老天丢给他的彩蛋?没准对他来说,最糟糕的事情,恰恰是预想中的糟糕的事情没有如愿发生。

在“密苏里”号战列舰上举行的日本投降书签字仪式,红圈内为白思华

三、山下奉文在马来半岛上钻了一个洞

关押白思华的辽源盟军高级战俘营,距山下奉文出征南洋前的任所长春,仅仅100公里。1941年11月6日,“满洲防卫军”司令部官邸,山下奉文收到东京大本营加急电报。直觉告诉他,要打仗了,要打大仗。他赶回东京,旋即被任命为南方派遣军第25军司令。月底,身穿和服、头戴礼帽的司令秘密抵达第25军的出发地海南三亚。部队整训一周,起锚开拔,方向暹罗湾。

12月8日凌晨,借着微弱的晨曦,山下奉文看到了泰国宋卡的海岸。茂密的热带丛林在绵绵细雨下,蒸腾出阵阵溽热之气。面对孕育着热火的海岸线,司令官喃喃自语:“要是在北海道,大概已是冰雪世界了吧。”高温对于长期驻扎在中国东北的司令官,不算友好。考虑到司令官浮夸的身材,高温差不多就是虐待了。山下奉文身高1米7出头,体重却高达90公斤,与11年式平射步兵炮相当。自打在基层联队带兵起,他就赢得了一个绰号:平射炮。在鲜有胖仔的日本军界,山下奉文绝对是一个例外。抗战神剧已作过普及,体重超标往往会影响战力值。但山下奉文又一次打破惯例。瑞典P社开发的经典二战游戏《钢铁雄心》,迄今仍将他排在日本陆军将领战力值的榜首。

肥胖的山下奉文被称为“平射炮”

在离开东京前的午餐会上,陆军战神同海军战神山本五十六有过一次交流。年长一岁的山本问道:“本次任务,阁下信心怎样?”山下回答:“我认为重要的是登陆,脚跨上了岸,剩下的事都好办。”

而今,山下的脚已踏上了马来半岛,他必须兑现自己的豪言。为了兑现豪言,山下奉文布置了一种被称作“电钻战”的战术,即正面突击,中央切入。战前准备会上,他将“电钻战”与德国人的闪电战作过比较,两者都是从战线中央切入敌阵,闪电战要两翼迂回对敌进行包围,“电钻战”则无需包围敌军,而是继续前进,将残敌交给后续部队收拾。这种顾头不顾腚的打法,反映了日本在太平洋战争中的现实困境。有限的兵力和资源,要投入到无比广袤的战场上,实在玩不起消耗战。

“电钻战”欲顺利实施,对山下奉文手下的士兵有两方面的要求。其一,要具备很强的执行力,能够快速切割对手正面战线,打开纵深,且不与对手作过多纠缠;其二,要具备更强的忍耐力,能够承受高温潮湿的气候、复杂多变的地形,以及终将枯竭的后勤保障。事实证明,在二战各国军队中,日本第25军是执行力和忍耐力的天花板。他们用两个月的时间,在橄榄型的马来半岛上钻出了一个洞,洞的长度一千公里,洞的尽头是新加坡。

当李光耀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日本兵,还有一个细节让他永生难忘,两个日本兵身上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他后来碰到的许多日本兵,身上也散发着同一款酸爽气味。这是马来半岛的自然环境对他们的馈赠。从哥打巴鲁到新加坡,他们像地鼠一样在沼泽和雨林中穿行,在橡胶园和甘蔗地上席卷而过。重要的是,地鼠可以两个月不洗澡。

都知道,日本人是一个何等爱干净的民族。要达成一个目标,无论是为个人还是为国家,这个奇怪的种群总会本能地切换到一种自制乃至自虐自残的模式。他们一旦被组织起来送上战场,就成了高效的生命收割机。他们作战时,对死亡抱着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近乎毫无人性的态度。因为不在乎生死,所以他们对吃穿之类琐事更是不屑一顾。

在吉隆坡郊外,被日军打败的英军军官斯宾塞·查普曼,曾躲在树丛中悄悄观察过击溃自己的对手。日本人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帽子也是钢盔、遮阳帽和棒球帽等等不一而足,比起穿戴整齐的英军简直不在一个水平线。他们挂在腰间的铁盒子里,储存着单兵口粮,无非是一把白米加上少许大豆和咸鱼。他们多数人骑着自行车,两人一排,有说有笑,如同去看橄榄球比赛。自行车的车轮大都在烈日下爆了胎,骑行时轮圈发出刺耳的颠簸声。这支部队属于第25军最精锐的第五师团,查普曼手下的印度裔士兵,只要听到他们自行车轮圈的颠簸声,便会丢下装备望风而逃。

骑着自行车的日军是英军的噩梦

一次次的逃跑,换来的结局却是无路可逃。心理负能量的不断积蓄,让英军即使怀揣对手十倍的筹码,也不敢放手一搏。有了白思华这块奢侈的背景板作衬托,山下奉文不当战神也难。

马来亚战役结束,一名德国武官送给胖仔另一个绰号:马来虎。可笑的是,山下奉文不是特别待见德国人的献媚。他不欣赏“马来虎”的理由,表面看颇为荒唐,他觉得马来虎喜欢背后扑食猎物,有违武士之道。也许只有山下奉文心里清楚,在真正的战场上,没有谁是天命的赢家,他和他的第25军曾是多么地接近失败。1942年2月11日,新加坡攻防战打到拉锯阶段,日军的弹药所剩不多,兵力捉襟见肘,撤退方案也在拟订之中。此时此刻,山下奉文最担心的是被英军拖入“灾难性的巷战”。幕布的另一边,白思华浑然不觉。汇总到他手里的战报是,日军在这一天集中兵力和火力加强了攻势,日军飞机向英军阵地空投了山下奉文亲笔签署的劝降书:“战局既定,新加坡陷落已近在眼前,继续抵抗不仅徒劳,且将为城内广大非战斗人员带来直接损伤,陷百姓于更大痛苦与战祸。”两相一对照,白思华几天后发给上级韦维尔的电报,几乎是洗了稿的劝降信。

在一场屏气比赛里,快要窒息的山下奉文选择相信:对手会比自己早一秒放弃,将头浮出水面。他赌赢了。

在赌局上赢得一切后,日本人要在屠场里玩出点花样。

四、最终还是华人扛下了所有

1942年2月20日,农历正月初六,按华人的传统习俗,本是送穷、开市、抢财神的大喜日子。山下奉文却莫名其妙搞了个慰灵仪式,祭奠那些入侵新加坡时当了炮灰的日军。举行慰灵仪式的地点是莱佛士学院,嗯,李光耀战前就读的学校。当地华人的忌讳,山下奉文根本不放在心上。他是新加坡的新主人,可以为所欲为。他脑子里盘算的是“肃清行动”的进展。

慰灵仪式结束,就在莱佛士学院行政楼院长戴尔的办公室,山下奉文把新加坡警备司令河村参郎臭骂了一顿。“平射炮”的语言里充斥着被夸张修饰过的量词:给了你足足三天时间,给了你明确的九条标准,对区区60万人作一次甄别,很难吗?河村参郎有苦难言,他人手不足。第25军已投入荷属东印度战场,留在新加坡维持治安的警备队也就1000人。1000人VS60万人,事情并不好办。

60万,是新加坡当地华人的数量。山下奉文下令搞的“肃清行动”,就是从60万中检证出对日本持敌对态度的人,予以灭杀。甄别标准九条:曾在南洋华侨筹赈会中积极活动的人士;曾慷慨捐输给筹赈会的富裕人士;侨领陈嘉庚的追随者;星洲义勇军中最善战之海南人;中日战争以后来到马来亚的中国出生华人;纹身男性;帮助英军抵抗日军者;公务员及可能亲英之人士;私藏武器者。

本质上,这是一次针对华人的种族清洗。那些自新加坡沦陷以来,一直在煎熬中等待着的华人,终于等来了砸在楼板上的另一只靴子。其实他们的命运,在太平洋战争爆发甚至日本侵华时,就已经注定。山下奉文,他的刀把子上浸满了海内外华人的血。卢沟桥事变后,他率部在华北作战,他指挥部队攻南苑、战长辛店、袭廊坊,大肆屠杀中国军民。担任“满洲防卫军”司令期间,他又对东北抗联进行疯狂扫荡。在新马地区,华人抗日武装,特别是著名的星洲华侨义勇军,给日军制造了最大的麻烦。强迫症患者的典型症状,就是变态的报复欲。山下奉文说过,若非华侨的资助,中国问题早就解决了。为了切断华侨与中国政府的联系,有必要(对华侨)进行镇压。

将山下奉文放进人间,是造物主对华人犯下的最大的错。配套的错,是将一个叫辻政信的食人恶魔也放进了人间,并且担任山下奉文的参谋主任。2月17日,新加披改名昭南的当天,山下奉文和辻政信共同炮制了“肃清行动”的方案。新加坡华人大祸临头了。

天可怜见,华人绝非生性悍勇,“聪明、勤奋、安分守己”才是他们的出厂设置。在抵抗日军的战斗中,南洋华人之所以义无反顾,委实是别无选择。以英国人治下的三大族群论,马来人是在自己土地上替别人打仗,印度人是在别人土地上替别人打仗。他们无所谓,有时恨英国人要超过恨日本人。华人无奈,他们是在别人土地上替自己打仗。他们的故乡半壁江山沦丧,有家难回。他们第二故乡再有变故,则无家可归。对于华人来说,前进是深渊,退后亦是死地,他们不得不为险而战。也正因为此,他们扛下了所有的劫难。

2月18日,日军对新加坡进行划区封锁,强令各区华人,不分男女老幼,携带一周粮食,前往七个集中地接受甄别。集中地挤满了华人,白天烈日曝晒,夜晚寒风侵肌。三日内,病弱者死亡逾百。甄别过程有些儿戏,以貌取人者有之,盘问职业者有之,抽签抓阄者有之。反正,生杀予夺由着日本兵性子来。李光耀接受甄别的集中地,是惹兰勿刹球场。他算幸运,只被关押了两天便被放行。离开集中地前,他被日本兵用胶印在左臂上盖了个“检”字。躲过一劫的学生仔,明显是有些飘了。几天后,李光耀竟戴着一顶澳大利亚溃兵赠送的军帽上街。意料之中,挨了日本兵一顿拳打脚踢。

挨打比起被杀,毕竟还属幸运。很多人没能像李光耀那样,只是幸运地挨了顿打。2月22日,辻政信视察关押过李光耀的惹兰勿刹球场。参谋主任当场对效率低下的日本兵发了脾气:“你们还磨磨蹭蹭什么?我是要全新加坡一半人的命!”杀人比赛的发令枪打响,执行力超群的日本兵迅速激活体内的兽性,他们一口气从球场里抓了几千人,塞进了几十辆汽车,风景宜人的樟宜海滩遂成屠场。

以惹兰勿刹球场集中地为示范,日军所有的杀人机器全面开动。此后近20天,新加坡坠入了地狱。一时间,血雨腥风,尸横遍野,天昏地暗,妇孺啼哭。日军集体屠杀华人的地点多达几十处,包括但不限于樟宜海滩、榜鹅海滩、圣淘沙海滩等等。日军杀人手段极其残忍,令人发指:有将人互相捆绑推入海中,有用机枪扫射或军刀砍杀,还有令其掘坑活埋……

关于新加坡大屠杀,多年来因统计上的困难,始终没有确切的数字。1945年9月,英国记者博比·杰克逊经调查认为,死难者达到五万。日本历史学家永三郎在其所著《太平洋战争》一书中承认,当时被甄别肃清的华人有七万。但日本中学历史教科书给出的受害者数据却是:6000人。

对于一个没有罪感只有耻感的民族,要让他们认同一个干巴巴的数字,无异于缘木求鱼。有一个事实倒是举世公认,二战中日军犯下了三起屠城级血案:南京大屠杀、新加坡大屠杀和菲律宾大屠杀。三起血案中,唯有新加坡大屠杀是在十分清晰的命令下进行的,发令者山下奉文。

说说刽子手的结局。日本投降后,山下奉文在菲律宾吕宋岛被美军逮捕,收容于马尼拉新比利比德监狱。1946年2月23日,他被马尼拉军事法庭判处绞刑。稍显遗憾,审判书所指控的战争罪行里,并不包含新加坡大屠杀。好在大屠杀的幸存者没有忘记。1967年2月15日,在日本占领时期死难人民纪念碑揭幕仪式上,李光耀致词:“这座纪念碑标志着一种经验和教训,它时刻提醒人们,当他们对未来的事物与发展毫无准备之时,什么可怕的祸患都可能降临。”

新加坡华人的命运,不能寄托在举白旗的白将军身上,要靠他们自己。

参考书目:

1、《第二次世界大战大词典》,王捷、杨玉文、杨玉生、王明等主编,华夏出版社2003年10月版

2、《丘吉尔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07:日本的猛攻》,[英]温斯顿·丘吉尔著,富杰译,青岛出版社2015年4月版

3、《第二次世界大战全史》,[英]阿诺德·汤因比主编,周国卿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5年5月版

4、《李光耀回忆录:风雨独立路》,李光耀著,外文出版社1998年9月版

5、《东南亚战场》,潘兴明著,华夏出版社2015年1月版

6、《新加坡大屠杀》,黄浪华(执笔)、宇之著,线装书局2015年8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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