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二进”白宫以来,美国在内政外交多个方面采取了多项不同寻常的政策,但收效甚微:威胁购买格陵兰岛,丹麦不答应;要求合并加拿大,特鲁多和他的继任者都不同意;派兵控制巴拿马据称在酝酿,但何时实践尚在未知之数;以各种理由朝令夕改加征或者威胁加征关税,但遭到各国程度不等的反击;执政已经两月有余,24小时解决乌克兰危机的规划还不知道从哪一天算起。
乱局已成常态,特朗普总统的豪言壮语需要一场胜利来撑腰打气,于是,打击胡塞武装就成了“一招妙棋”。
这场始于3月中旬的空袭是一场不对称的对抗,曾被称为“拖鞋军”的胡塞武装虽然近年来装备水平显著提升,但仍然很难对等还击美国F-18战斗机、MQ-9攻击无人机和战斧巡航导弹的打击。如果没有“信号门”(Signal-gate)引发的舆情,这场持续迄今的轰炸算得上特朗普执政以来最能拿得出手的“重大胜利”。
“信号门”
“信号门”揭开了特朗普及其团队决策的重要一幕。
美国国家安全局曾在今年二月份发出特别公告指出,加密聊天应用程序“信号”(Singal)已成为监视和间谍行动拦截敏感信息的常用目标,恶意代码获得访问权限后可以绕过端到端加密,因此,类似应用程序不得用于处理或者存储非公开的加密信息。
另据美联社报道,在对胡塞武装发起空袭的前一天,国防部也曾对这个软件存在的风险作出警告。尽管如此,这没有妨碍国家安全事务顾问沃尔兹在“信号”上建立了一个“胡塞武装 PC小组”(Houthi PC small group),此处的PC不是“个人电脑”,似为“主要负责人委员会”(Principals Committee)的缩写,各位政府要员以群聊方式协调与空袭胡塞武装相关事务。
使用聊天软件沟通此等机密要务已经不同寻常,更不寻常的是,美国《大西洋月刊》的主编杰弗里·戈德堡(Jeffrey Goldberg)居然被沃尔兹意外地拉到群里了。群里除了沃尔兹以外的其他17位要员包括:副总统万斯、国务卿鲁比奥、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国家情报总监加巴德、中央情报局局长拉特克利夫、白宫幕僚长怀尔斯等人,他们没有发现误入群聊的戈德堡,也没能怀疑入群的“JG”(戈德堡)是不是另一位可能的“JG”,即美国贸易代表贾米森·格里尔(Jamieson Greer)。
沃尔兹建群的目的是协调和沟通,入群的“JD”(戈德堡主编)围观而没有参与群聊,这似乎不正常,但没有引发关注。另外,据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报道,聊天群讨论打击胡塞武装的军事行动之时,被拉入群聊的美国中东问题特使史蒂文·威特科夫正在莫斯科访问。
更耐人寻味的是,不该入群的《大西洋月刊》进群了,而应该加入群聊的关键人物缺席了。按照职责分工,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是美国最高级别的军官,是总统、国防部长和国家安全委员会首席军事顾问,参与所有涉及美军军事行动的会议责无旁贷,也不可替代。前任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查尔斯·布朗被特朗普解雇后,副主席克里斯托弗·格雷迪代行主席职责。五位前任国防部长曾联名抨击特朗普解雇布朗等的行为“鲁莽”,如今商讨打击胡塞武装的军事行动却排除参谋长联席会议(代)主席,这不但是“鲁莽”,简直是“冒昧”了。
沃尔兹在商用聊天软件中建群的操作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提醒、质疑,国家情报总监和中央情报局局长参与聊天、忙着“点赞”,忘了本应时刻保持警惕状态的本职工作。
“信号门”本已是一桩乌龙事件,特朗普团队对此事的后续反应更能说明问题。组群的国家安全事务顾问沃尔兹虽然表示承担责任,但对戈德堡如何被拉到群聊中表示疑惑。参加群聊的其他大员们第一反应是否认“信号门”涉及任何敏感或者秘密信息。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否认在聊天软件中透露了作战计划,并做了一通听起来很像“掩饰”的“解释”。国家情报总监加巴德和中情局局长拉特克利夫在国会听证会上推诿搪塞,顾左右而言他。白宫发言人卡罗琳否认在“信号”中发布了任何机密信息。卡罗琳和威特科夫均否认群聊期间在莫斯科访问的威特科夫携带了安装该程序的通讯设备。戈德堡随即公布聊天记录,其中包含了诸多本应在白宫西翼地下战情室讨论的内容。
特朗普和参与群聊的大员们更擅长的招数是攻击戈德堡和《大西洋月刊》,并顺手甩锅拜登。特朗普与戈德堡多年前已是“相看两厌”,时间没能淡化彼此的厌恶感,这次自然也不例外。特朗普总统回应记者提问时照例讽刺《大西洋月刊》一番,称其不是该刊粉丝,而且该刊眼看着就要“歇菜”了,算不上像样刊物。在另一个场合,特朗普转移话题,对美国空袭胡塞武装自我点赞,大约期待记者关注“疗效”而不是过程。
沃尔兹再度接受采访时则暗示,戈德堡可能以非正常手段混入了群聊,尽管公开的群聊内容显示沃尔兹将戈德堡拉进了聊天群。赫格塞思攻击戈德堡是一个“满口谎言”“信誉扫地的”所谓“记者”,且以兜售骗局为业。白宫发言人卡罗琳称戈德堡为仇视特朗普的人,“信号门”是他以哗众取宠方式编造的又一个骗局;另一位发言人泰勒·布多维奇则称《大西洋月刊》是“混账东西”。
特朗普和他的团队还不忘借机甩锅,一方面自我表扬打击胡塞武装决策正确、效果明显,另一方面指责拜登政府怯懦无能、无所作为。
特朗普1.0和“拯救美国委员会”
“信号门”从爆发到发酵,再到后续舆情应对,特朗普第二次执政组建的团队在这个过程中表现出迥异于第一任期的特质。特朗普首次竞选总统时,他没有担任过联邦或者州政府的任何职位,也不曾在国会山担任过议员,属于华盛顿的“政治素人”,但他组建了一个具有鲜明“深层政府”特征的执政团队。这个团队后来给他制造了诸多障碍、困扰和不愉快。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决策几乎没有秘密,随时可能被泄露给媒体,这其实是白宫内部分歧严重的最直观证据。
特朗普第一任期曾担任要职的人很少现在还与特朗普保持良好关系。第一任期的搭档彭斯副总统在2021年1月6日特朗普支持者冲击国会山之后,立即与他决裂。国防部长马蒂斯与特朗普在中东问题以及美国与盟国关系问题上分歧很大,最终主动离职。华盛顿的老江湖、第二位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博尔顿曾成功游说特朗普退出伊核协议,也曾竭力阻挠美朝首脑河内峰会达成协议,他在2019年9月与特朗普闹翻。第二位司法部长巴尔将特朗普比作一个“挑衅的九岁孩童”,对他提出了很多批评。白宫幕僚长约翰·凯利在与特朗普共事过程中倍感沮丧,曾称特朗普为法西斯主义者。情报部门的负责人则在涉及俄罗斯的事务上处处与特朗普作对。
第一任期的执政团队曾经有若干要员被称为“房间里的成年人”(Adults in the Room),主要任务是约束白宫里面这个“蹒跚学步的孩童”,防止他依靠直觉行事或者采取有损美国利益的政策。“房间里的成年人”包括将军们、华尔街的纽约客和国会共和党领导,他们共同组成了新媒体Axios戏称的“拯救美国委员会”,拟对冲动、幼稚和无知的总统进行必要的制衡。国防部马蒂斯、国务卿蒂勒森、国家安全事务顾问麦克马斯特、经济顾问科恩、白宫幕僚长凯利和财政部长姆努钦都是这个松散的、非正式团队的成员,除了姆努钦以外的成员均陆续被特朗普解职或者选择辞职。
特朗普在第一任期安排很多将军进入执政团队,完全忠于并服从总统是他对将军们的期待。据称他说过这样的话:“我需要希特勒拥有的那种将军”。显然,这些将军们让他失望了,特朗普与将军的分歧被认为是根本性的,是世界观、价值观、军队作用认知的根本差异,他们不仅没有顺从他,反而从各个方面对他形成掣肘,阻止他突破传统、肆意妄为。特朗普与将军们的“恋情”未能持久,他最初喜欢国防部长马蒂斯的绰号“疯狗”,后来则调侃马蒂斯不过是“温和的狗”,将军们最终逐一出局,坚持到最后的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米利甚至被特朗普指责为“叛国”。
特朗普2.0和“复仇者联盟”
如今,特朗普再次执政,他早已不需要执政团队告诉他该做什么以及该如何做,建议是他最不需要的内容,他更不希望其政策议程遭遇任何阻挠。特朗普汲取了第一任期所有的经验和教训,忠诚和服从成为他选人用人的第一标准,执政团队与他三观一致、气质相合,没有二心。
特朗普组建的执政团队不仅不是“深层政府”,反而像摧毁“深层政府”的“拆迁队”或“复仇者联盟”。他们不会阻挠特朗普的政治议程,更不会试图制约特朗普的冲动,房间里的“成年人”都已经消失殆尽,特朗普和他的执政团队放飞自我的空间得到无限拓展。
特朗普第二任期虽然任命了部分曾有军旅经历的人加盟执政团队,但他们与第一任期的四星将军们有云泥之别。国家安全事务顾问沃尔兹、副总统万斯、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国家情报总监加巴德在“信号门”事件中的表现令人大跌眼镜。近日访问亚太地区的赫格塞思出席硫磺岛阵亡者纪念仪式时发表讲话,盛赞日本士兵的荣誉和英勇,仿佛当年美日并肩作战反击其他国家,而不是美军在太平洋战场痛击日军。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米利的父亲亚历山大·米利曾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服役,参加了80年前的那场著名的战役,今天赫格塞思在硫磺岛做如此演讲,不知道米利将军作何感想。
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执政团队忠诚无可置疑,吹拍之功可能也无可匹敌。特朗普总统执政迄今已经无数次笑纳各位要员毫无底线的吹捧,其内部决策也极少被泄露给媒体,此次美国空袭胡塞武装行动如果不是因为沃尔兹出现失误,外人恐难知悉他们居然如此操作。
特朗普执政团队在“信号门”前前后后的各种操作表明,他们已经取得特朗普总统的真经,领悟了他处理事情的“罗伊·科恩制胜三原则”:第一,进攻,进攻,再进攻,要持续进攻,压倒对手,永远不要被动防守;第二,不管证据如何确凿,什么都不要承认,否认一切不利指控或者负面信息;第三,保持赢家姿态,不论输得多惨,都要宣称胜利。
“信号门”让世界得以一窥特朗普的身边人,他们既不是特朗普的顾问,也不是美利坚的灵魂,他们是特朗普政策议程的赋能者和加速器。在他们的助力下,特朗普的“狂野之旅”只会走得更快、更远、更加跌宕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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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吉社,系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国际战略研究院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