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丨一把有故事的伞

华峰氨纶 园艺 2025-04-03 9 0

窗外的雨丝在路灯下织成细密的银网,书房里的老式台灯在玻璃窗上投下道道涟漪。

今年的雨来得比往年早了一些,我伸手触碰窗棂上凝结的水珠,指尖传来沁凉的触感,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墙角那把老伞上。暗色伞面在阴影中泛着幽蓝的光泽,木柄上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极了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此刻正安静地倚着青花瓷瓶,仿佛在等待某个被需要的时刻。

这是一把颇具特色的竹骨伞,八根伞骨选用湘西深山的老竹,采用上好桐油的浸润,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伞面用的是当年最流行的深蓝色的尼龙布料,边缘绣着金线勾勒的缠枝莲纹,细看还能发现针脚处微微发白的痕迹。伞柄末端嵌着黄铜箍环,缠着几圈黑色的胶皮,那是母亲特意缠上防滑用的。

这把伞是当年母亲从娘家带来的,她总说是外公在杭州王星记定制的。

八十年代的小城,雨季总是格外绵长。每逢大雨,教室窗外就会准时出现那把深蓝色的伞,母亲会特意绕道经过老国营副食店,用油纸包着刚出炉的桃酥等我。我钻进伞下时,她总要把伞往我这边倾斜些,自己的左肩淋湿了也浑然不觉。那时的雨似乎都带着甜味,混合着桃酥的焦香、伞骨的桐油味,还有母亲呢子外套上淡淡的樟脑气息。雨点敲打伞面的节奏里,夹杂着她轻声哼唱的小调。

记得小学五年级的那个冬天,大雪来得猝不及防。放学时积雪已快到膝盖,路灯在雪幕中晕染成朦胧的光团。母亲裹着褪色的藏青棉袄,伞面上堆积的雪块不时簌簌滑落。行至一个陡坡时,她一手紧紧挽着我的胳膊,一手小心翼翼地撑着伞,棉裤瞬间浸透雪水,却执意要为我辟出安全的路径。我望着她冻得通红的耳廓,第一次发现伞骨投下的阴影竟能丈量母爱的重量。

这把伞陪我走过太多重要时刻。送走祖父那天,清晨飘着细雨,我默默撑着伞走在队伍的前方。听着雨打伞面的声音,指尖触到伞骨熟悉的纹路,想起与疼爱我的祖父相处的点点滴滴,泪水划过我的脸庞流下来,跟脚下的泥水混合在一起。

去外地读大学时,行李箱夹层里总躺着叠得齐整的伞面,防潮纸包裹的还有晒干的桂花——那是母亲最喜欢的味道。异乡的雨季里,每当我撑开这把伞,总能听见时光深处传来“小心路滑”的叮咛。

去年老屋翻修时的某个黄昏,我在废墟堆里急切翻找失踪的旧伞。尘封二十年的樟木箱底,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五岁的我正攥着伞柄学步;中学获奖的作文本里,夹着母亲用伞骨挑落的银杏叶书签。当终于在阁楼梁架上发现被油布仔细包裹的伞时,那些被生活挤压的记忆突然汹涌而来——原来这把伞早已不是简单的雨具。

某个暴雨突至的傍晚,当我撑开老伞走过商业广场,伞面与霓虹雨幕碰撞出奇异的共鸣。穿汉服的少女举着油纸伞自玻璃幕墙前掠过,外卖骑手的透明雨衣在车流中泛起虹光,而我的老伞依然保持着三十年前的倾斜角度,在喧嚣都市里辟出方寸宁静。雨滴顺着伞骨汇成晶莹的珠串,恍惚间又见母亲在伞下转身,鬓角的白发与伞面的金线交相辉映。

夜雨渐歇,我轻轻转动伞柄,老竹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时光齿轮转动的回响。伞面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动,在晨曦微光中串联成记忆的珠链。这些浸透岁月温情的日常之物,以静默的姿态守望着人间烟火,在手工与机械交替的时代缝隙里,为我们保存着触摸时光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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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峰氨纶

这家伙太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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